1. 1.一張名片
牠快不行了。
當意識到這點時,紐曼就猜到等等要摔到狗屎爛蛋了。
賽馬道外人聲鼎沸,大螢幕閃動的畫面引起陣陣噓聲與歡呼。
這些他都感受不到。
手緊握著韁繩,風暴潮痛苦的喘息傳來,但他不能停,顫動的心跳在耳內大聲嗡鳴。
「目前第一名是傳奇勇者,第二是風暴潮,緊跟在後的是燃燒火焰。」轉播人員急促地說著。
螢幕聚焦在前排奔馳的馬匹,強壯的肌肉展現十足的爆發力,速度快到只剩下殘影與飛濺的泥土。
紐曼位居第二,後排的騎師死命要插到內側,然而自己的馬已經要筋疲力盡。
「他們現在正爭奪位置,來看看風暴潮是否能在最後的彎道超越成為第一名呢?」
觀眾緊捏著票根,他們熱血沸騰。今天的賭金能不能贏回來,全看風暴潮的騎師能不能挺過最後一彎了。
「就快貼近了,只差一步之遙——」轉播的尾音凝滯在空中。
「喔不!後排馬匹撞上來了!風暴潮的騎師噴飛了出去!血灑賽道!」轉播員的聲音猛地提高。
一切猶如慢動作般發生,紐曼眼中只看到兩匹馬的身影在他眼前交錯,急速的馬蹄聲與撞擊的聲音幾乎同時炸響。眾人屏息凝視,只見年輕的騎手宛如一顆被拋出的子彈,劇烈地撞擊地面,身體重重摔落,激起一陣泥土。血跡如油彩般在賽道上擴散開來。
台下觀眾大聲驚呼,在無數觀眾之中,一個從頭到尾緊握雙手的男人猛地站了起來,臉色極其陰鬱。
他有著英挺的外貌,但湛藍色的眼睛像暴風雪般令人畏懼。
仔細一看,那雙眼中除了有憤怒之外,還有無盡的焦急擔憂。
「行了老闆,你快把自己捏出血來了。他不會死的。」旁邊的特助提醒著他。
但那男人卻置若罔聞,只是死死盯著賽道上刺眼的血跡。
「很遺憾兩匹馬得退出賽事!」轉播員充滿了震驚與無奈。
紐曼的身體幾乎無法動彈,他強迫自己抬起頭,看見一旁的風暴潮拼命掙扎著爬起。
隨著那片血跡在賽道上擴散開來,馬蹄的狂亂聲已經遠離,觀眾的聲音也逐漸變得模糊,仿佛一切都在遠去,紐曼的意識也變得模糊。
回過神時,年輕的騎手已經被抬到醫護室中。他眨了眨眼,頭頂上明亮的燈光令人暈眩,鼻尖都是消毒水和藥膏刺鼻的氣味。
「練先生,你還好嗎?」護理師問道。
「除了手痛跟有點暈之外我很好——」話還沒說完,他就狂吐了出來。
「老天,你看起來真的『好極了』。」護理師望著慘不忍睹的景象說。
「暈眩可能是腦震盪了,這幾天要密切觀察,但我是強烈建議你去醫院好好檢查。」
騎師從賽馬上摔落也不是新鮮事了,傷勢可大可小,他只能慶幸自己沒摔個半身不遂,應該不需要花一大筆醫療費處理重傷。
應該吧?
他揉了揉仍然在暈眩的腦袋,同時聽到醫護室的門口傳來馬主的咒罵聲。
該來的,還是會來——
「我說過要更大力抽馬才不會被撞到!要不是因為便宜,我才不會找那該死的傢伙當騎師!」
馬主似乎在講電話,激動的聲音貫徹整條走廊,接著他挺著啤酒肚出現。
「你他媽到底在跑什麼東西!風暴潮這麼優秀的馬,本來沒有第一也有第二,這下好了,托你的福什麼名次也沒有拿到!」馬主掛斷電話破口大罵。
紐曼很認真地想要分析給史密斯先生,以風暴潮過往參賽紀錄來看,一直都是中後段的名次。這次是牠有史以來第一次擠進前三——雖然最後被撞倒了。
但看著史密斯停不下來的咆哮,他咂了咂嘴覺得沒有插話的餘地。
史密斯先生是他這次的雇主,同時也是風暴潮的馬主。
他對歷任騎師總是過度要求,加上個性暴躁、溝通困難,通常騎師對於這樣不講道理的馬主都敬而遠之,但現階段也只有這種馬主會雇用他。
他放低音量解釋著:「非常抱歉史密斯先生,以當時的情況很難躲掉後面的馬匹。除非我從一開始就選擇保守的走位方式,但您的馬可能最高就只能到第五名了。」
史密斯根本不領情,而是漲紅著臉,直接揍了紐曼一拳。
「你就是跑得爛透了,不用想解釋!」
「先生!這裡是醫護室!請停止你的行為!」護理師尖叫著。
「住手!你沒看到他已經受傷了嗎?」隔壁床的騎師起身阻止。
「咳——」
紐曼吐出一口血,覺得破皮的口腔都是腥味。
「風暴潮的實力根本沒被你揮發出來,跑不快就用鞭子!抽!抽死牠!」史密斯的唾沫四濺。
「再鞭下去牠會死的。」
什麼時候該用馬鞭、馬是否快力竭都需要精準判斷,絕對不是從頭到尾往死裡抽就會贏。
史密斯肥碩的手抽出幾張鈔票,似乎是「刷」地想甩在紐曼身上,然而紙鈔只是緩緩緩飄落。
「憑你別想拿到任何簽約的錢,這算是我施捨給你的。」
這件事追根究柢不是騎師的責任,每場賽事保底的金額也不能隨意減少。
而紐曼只是撿起鈔票,輕聲地問:「風暴潮的傷勢嚴重嗎?」
「有發生什麼的話,你想賠也賠不完。」史密斯居高臨下的望著他。
聽史密斯這樣說,多半是沒有被鑑定出重大損傷,不然他一定會拿著診斷書狠狠敲詐。
風暴潮是栗色的公馬,雖然不是很喜歡訓練、在速度方面也沒有特別的天賦、還常常會心搏過速,紐曼依舊很喜歡牠。
牠喜歡薄荷糖、喜歡曬太陽、喜歡撒嬌,是一匹溫柔的馬,要是受傷後被送去屠宰場就太可惜了。
「牠沒事就好。」
紐曼聽見自己說道。
確認風暴潮沒事後,他就陷入放空的狀態,連史密斯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。
手緊捏著紙鈔,乾掉的血漬沾在富蘭克林的臉上。
「嘿。」一個聲音說道。
那人纖瘦皮膚黝黑,拿著一瓶礦泉水,正是「燃燒火焰」的騎師希奈克。
「抱歉,剛才不該撞到你的馬。」
希奈克將礦泉水遞給了紐曼。
「你應該小心點的,馬沒有辦法保護自己,但你可以選擇不要衝撞。」
希奈克無奈地抓抓頭,他聽紐曼的語氣似乎沒有發怒,又說了下去。
「史密斯那種門外漢不會懂實際走位規劃的,別在意他的話,他也根本不該打你。」
「至少那匹馬沒有事……這就夠了。」
紐曼擰開寶特瓶蓋猛喝了幾口水,他賽前透過禁水來降低體重磅數,這兩天都沒有好好喝過水。
希奈克看著他被汗水浸溼的髮絲,搖了搖頭。
「你只關心馬,說實在不像是騎師,更像是馬術比賽的選手。」
「賓果,我確實以前想過要當全職選手。」
聽到這句話,紐曼牽起嘴角笑了。
「我比賽前有研究過其他騎師,我知道你——紐曼.練。」他對於紐曼想當馬術選手一點也不意外。
「你以前是三日賽少年組的常勝軍,怎麼跑來賽馬場了?」希奈克問。
紐曼的表情微微一僵,隨後又恢復了平靜。
這是複雜的問題,同時又可以用一句話解釋。
「我沒有錢了。」紐曼無奈地笑著。
紐曼的父親是個華人,早年移民到美國經商,所以儘管紐曼是英文名字,他的姓氏「練」還是被保留下來。
小時候紐曼的家境很富裕,他五歲開始學騎馬,從第一次跨上馬背時,他就知道馬術會成為命中注定的志業。
後來遭逢全球經濟驟變,好像所有噩耗都找上門一樣,父親意外過世,母親不久後又染上重病。那時他真的覺得自己就像小說中悲情的主人翁,可惜等待的不是逆轉的劇情,而是一筆筆帳單。他在雪上加霜的情況艱難地讀完高中,最後進入最擅長的馬業工作。
只不過不是夢寐以求的馬術,而是血汗的賽馬騎師。
希奈克在聽完紐曼的遭遇後並未驚訝,只是露出惋惜的神色:「我聽說你非常有天賦。」
「以前很多人這麼說過……謝謝你。」
「你知道,其實你可以去尋求贊助嗎?」
「剛放棄馬術的那幾年,根本沒精力練習或思考贊助的事。後來比較有空了,才發現早已錯過最佳的時機了。」他露出無奈的笑容說:「誰會願意去贊助一個荒廢多年,實力未知的人呢?」
世界是很現實的,希奈克也清楚,他們在賽馬界也有同樣的狀況:資歷太淺不被看好,只剩下資質不佳的馬可以選擇,更難跑出好成績。
「但你是一個真心對待馬的騎師。」希奈克看了看他:「你該感到驕傲,不論你最後留在賽馬界還是哪裡。」
對話結束後,紐曼不停想起曾經在越野障礙賽奔馳的回憶,那樣光彩奪目。
他在更衣室裡換下被鼻血沾滿的衣服,心情有些低落。
「碰」一聲,他關上了衣櫃的鐵門,半拎著外套走出了長廊。
其實他已經挺習慣這樣的生活了,除去家人帶來的傷痛,從富家子弟轉換到打工仔他也算適應良好。遇到了很多以前想像不到的事,朋友背叛、工作不公平、付不起醫療費、過度疲勞、體重過輕、厭惡賽馬業等,好在也都堅強撐過了。
只是如果、如果有機會重新回到三日賽中——
他搖了搖頭打斷了念想,心裡清楚,自己其實沒什麼好不滿的。和那些真正受苦的人相比,現在的生活已經足夠幸福。
一個聲音突兀迴盪在走廊中。
「練先生?」
長廊的盡頭站著一個人,他穿著白襯衫與黑西裝外套,正好奇地打量過來。
那男人頭髮整齊向後梳,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,讓紐曼覺得有些眼熟。
「我是。請問找我有什麼事?」
「我是範斯.希頓的特助。」男人簡短介紹。
「我們老闆很看好您在馬術比賽的表現,覺得您待在賽馬界非常可惜,不知道您有沒有意願,成為希頓馬場的簽約騎手?」
那人遞出了一張名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