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貪狼1 東楚昭王

貪狼·1 東楚昭王

“橫馬八丈長槍,勘破星羅玉斗。著狼煙北望,盡付一捋長笑。

金戈百年無休,蒼茫碧海悠悠。問廟堂草莽,淋漓杯酒情豪。”

酒肆裡一記醒木落桌,“啪”,說書老者目光一掃座下,捻鬚笑道:“諸位客官,讓我們書接上文——再說一回!”

話語落,四下裡的喝彩聲卻稀稀拉拉的。有幾個聽完這一折,便將酒錢丟在桌上,匆匆走了。不一陣子,原本就沒坐滿的廳堂裡看官更少。

座中有位後生覺得奇怪,忍不住問隔壁桌:“兄臺請教!這老先生妙語如珠、聲亮遏雲,端的是個名角,怎麼來聽的人這麼少?”

旁座見問,低低笑了聲:“聽您的口音,是西堯人?”

“是。家做藥草生意的,常來東楚跑商,就說這帝都長乾也到過無數遭了。”

“常客!”那桌笑著抬了抬酒碗,這西堯草藥商後生忙端了酒應他,只聽他道:“既如此,想必你當聽說過本朝監國攝政的王爺,昭王殿下的名頭吧?”

西堯草藥商後生道:“豈有沒聽過之理!我聽聞這位攝政王自幼由前朝老臣桑啟桑閣老教導,十四歲掌政,人品貴重,疏闊雋雅,覽群書、知軍法,還精通些奇門機巧之術,頗有先王遺風。”

聽他對本國之事頗有了解,另一桌有位喝得醉醺醺的佩劍俠士模樣的人也來了興致,插口道:“不錯。昭王殿下不僅通曉朝政,更懂行軍領兵之道。前些日子,西堯和東楚在灞州一戰,殿下親征壓陣,不過數日大破堯軍,不僅斬獲城池,還俘虜了堯軍一員虎將。今兒這老先生的故事,講的便是這場灞州之戰。你算是採了鮮兒了。”

話頭兜轉著忽然指向了自己的母國,西堯草藥商臉上有些掛不住,面色沉了些,那俠士吃多了酒沒察覺,自顧自道:“我還聽聞,這位攝政王和當朝陛下之間並不如外人看著那般和睦。他叔侄倆啊,暗裡較著勁哩!”說著他拎起酒罈子灌,酒水大半從嘴角漫了出來。末了,搖搖晃晃站起,掏了一把錢,也沒數,叮叮噹噹丟在桌上。

“知曉這些人匆匆忙忙往哪出趕麼?直午門!老皇帝假‘玉帶詔’聯合幾個朝臣,想借灞州戰役置昭王於死地呢!”那俠士邊說著,走路一步晃了三晃。

搖搖擺擺掛著劍走出去,還聽見他嚷聲:“告示早貼出來了,傳遍長乾都街頭巷尾。今日未時三刻,直午門,昭王要大開殺戒嘞!”

離行刑時間漸近,酒肆里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。

老先生說完最後一回,向堂下作了個揖,便也收攤回去。

 

時至隆冬,白雪紛紛如飄絮,屋頂簷角到花木亭臺,白茫一片,色與天同。雪大約是世間最潔淨的物事,將汙淖能洗白,將鮮血能掩去。這玉一般的色澤落將在直午門長年被人斷頭血浸透的地面上,卻將一片刑場粉飾得好似雲端。

直午門是個百步見方的法場,一處刑堂,底下黑壓壓跪了四五排的人,披髮囚服,挨個頭頂都插了塊牌子,寫著每個人的名姓和大大的“蠱惑君上、擾亂軍心”幾個字。每人身側都有個劊子手皮襖麓裘地立著,手裡鋼刀掩映雪冷。

不遠處直午門旁、城樓上,都聚集了來觀刑的群眾,有些認出了跪在地上的人,卻盯著罪名竊竊私語,更有些人好奇地向著行刑大堂主座這兒張望。

“回……回宮去吧……”

刑堂上設了個龍椅,華蓋金案,為了防寒,特鋪了厚厚的貂皮軟墊,上頭坐著個形容瘦小甚至帶了些病態的帝王,裹在一襲玄色龍袍裡,肉眼可見地戰慄。

他畏畏縮縮往直午門的東門看了眼,像是等誰,冠上的冕旒抖得沙沙響。

見沒有人理睬,他頓了頓,又大了點聲對旁邊的內監道:“朕說,許是昭王今日有什麼事情耽擱了,更何況這麼冷的天,他也未必會來。莫如我們先起駕回宮吧!”

內監恭順地行禮:“勞陛下再耐心等等!昭王殿下沒發話,您可不能就這麼回宮啊!”
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”被晾在寒風中枯坐許久,楚王心下恥極,指著內監的手指都哆嗦,他咽聲道:“好,好啊!你們現在敬服昭王,遠勝於朕,他雖是掌政王爺可朕……朕方是這大楚的主君,你們竟然如此待朕!真是好得很!”

內監見楚王生怒,從禮地跪下,卻面色如常。

“朕就知道,留著這個怪胎早晚會是禍患,朕一早就知道!當初朕就不該一時心軟,礙於蓁淑妃之情留他到現在。眼下他謀奪了朕的朝政,侵吞了大楚的軍權,現在還——”說著他往堂下看了一眼。

烏泱泱跪著的,是朝中僅剩的幾個旗幟鮮明維護他的宦官朝臣。

灞州之戰前,他們接到了自己御筆親題的“玉帶詔”後,曾暗中集聚到攬微宮的養安殿內,密謀多日為他設計誅殺昭王重掌江山。卻不料一朝事發功虧一簣,被昭王連根拔起,幾乎要斷了他所剩無幾的根基。

“若非有小人臨陣反叛,哪有他容敘輕今日張狂!你們,你們這些背主忘恩的東西,一個個也得給朕去死!朕要把你們凌遲處死,挖心剖肺方解心頭之恨!”說著說著楚王發起怒來,揮手一掃將金案上的瓜果酒水全掃到地上,盤子梆地砸在內監額角,頓時青了一塊。

楚王猶嫌不足,站起身正要將案臺一腳踢翻,忽然聽不遠處傳來一聲輕笑。

那笑聲不大,卻如此時的三尺冰雪般清冽醇冷,又似夾了一絲絲梅香。楚王臉色倏地鉅變,登時僵在原地,條件反射地腿一軟,跌坐到龍椅上。

隨即,那道清泠溫潤的人聲切了進來,像是冰刀劃入墨間,冷極淨極。只聽他溫聲道:“大雪天的,這裡倒是熱鬧。看來本王來得正好啊!”

跪在一旁的內監眼睛一亮,抬起頭來,宣:“昭王殿下到!”

一輛雕車從東門緩緩駛進來,四匹高頭馬牽著,用雀翎狐皮做帳幔,四角掛了米珠翰玉織成的絛子,合著門前一隻蝶狀風鈴,走起來清脆入耳。馬車旁若無人行入場中,彷彿沒見著那些階下囚般大喇喇自他們跟前輾過,最後停在龍椅金案前。

車伕挑起簾子,暖轎廂內一個穿著紅衣赤氅的清貴公子,籠著月白色兔絨袖套,直直看向楚王,笑容溫和謙恭,卻並無絲毫溫度。

昭王,容毓,字敘輕。東楚國攝政王,昭嵐軍主帥,統軍大都督。

他鳳目微眯,朱唇淺笑,軟糯糯一聲:“侄兒給叔父問安。”

人物昳麗,品貌卓絕,禮數又周全,甚是討喜。

 

【本章完】

 

 

墨衣绣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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