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相遇
認識陳嶼的那天,是九月。
南方的夏天總是格外漫長,像是一幅怎麼也畫不完的油畫,濃烈而慵懶。空氣裡浮動著燥熱的塵埃,連吹過的風都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倦怠。學校的大禮堂裡坐滿了人,新生開學典禮正在進行,臺上領導的講話冗長而枯燥,像老式鐘錶的滴答聲,緩慢地消磨著所有人的耐心。
我作為高二的學生代表,坐在後臺的側幕裡。身上穿著有些僵硬的禮儀服,手裡緊緊攥著發言稿,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其實我並不緊張,只是覺得無聊,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嘈雜又虛幻,人聲、腳步聲、椅子拖動的摩擦聲,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讓我有些喘不過氣。
就在這時,我聽到了一陣聲音。
不是舞臺上那種經過音響放大、顯得有些失真的轟鳴,而是很輕、很乾淨、斷斷續續的絃音。像是清泉流過光滑的鵝卵石,一下,又一下,清脆地敲在人心上,瞬間就把周遭的喧囂都隔絕在了外面。
我下意識地轉過頭,循著聲音的來源望去。
在幕布與牆壁形成的那個狹窄、陰暗的角落裡,坐著一個男生。
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藍白校服,料子還帶著未曾洗滌過的挺括感,因為身形還未完全長開,寬大的衣服套在身上,顯得有些晃晃悠悠,更襯得他身形清瘦。他低著頭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,嘴唇輕輕抿著,神情專注得彷彿周圍的世界都與他無關。
他懷裡抱著一把原木色的吉他,琴身的紋理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可見。他的手指纖細而骨節分明,正按在琴絃上,反覆撥弄著同一個和絃,似乎是在練習,又似乎是在尋找某個準確的音調。
可能是遇到了卡殼的地方,他微微蹙了蹙眉,停下動作,用指節輕輕抵著下巴,陷入了思考。那一瞬間,午後的陽光恰好從禮堂高高的氣窗斜射進來,穿過空氣中浮動的微塵,形成一道清晰而耀眼的光束,不偏不倚地,正好落在他的發頂和側臉。
他的頭髮是柔軟的黑色,被那道金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輪廓。皮膚很白,是那種常年在室內、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透感,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留下印記。光線勾勒出他精緻的下頜線和小巧的耳垂,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。
那一刻,時間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鍵。
我就那樣站在不遠處,靜靜地看著他。
他重新抬起手,指尖再次劃過琴絃,“錚” 的一聲,音符跳躍了出來。這一次,旋律連貫了,是一首很溫柔的曲子,調子緩慢而悠揚,帶著一點點青澀的生澀,卻又異常動人,像是有魔力一般,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視線和耳朵。
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,眉頭舒展,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。那種專注、純粹、又帶著一點點倔強的神情,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我心裡盪開了圈圈漣漪,久久無法平息。
活了十七年,我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,什麼叫做 “一眼萬年”。
並不是因為他長得有多麼驚豔奪目,而是那種感覺 —— 就像是在悶熱冗長的夏日午後,突然推開了一扇窗,清風裹挾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撲面而來;又像是在雜亂無章的樂譜裡,突然找到了那個最和諧、最動聽的音符。
他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氣質。安靜的時候,他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,清冷、疏離,彷彿隔著一層薄薄的霧;可當他沉浸在某件事情裡時,又會散發出一種驚人的光芒,那種對熱愛之事的執著,那種乾淨得不染塵埃的少年氣,像磁石一樣,牢牢地吸住了我。
就在我看得有些失神的時候,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,猛地抬起頭來。
四目相對。
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盛著夏夜的星空,清澈見底。一開始帶著一點被打擾的茫然和驚訝,像只受驚的小鹿,但很快,那雙眼睛裡就迅速漾開了一個笑容。很淺,卻很乾淨,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,瞬間驅散了他身上那點清冷的氣質,變得溫暖又陽光。
“學姐。” 他開口,聲音是少年變聲期特有的、略帶沙啞卻又無比好聽的磁性,“我是不是…… 吵到你了?”
那一聲 “學姐”,喊得清脆又禮貌,像是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,在我心裡發出了悠長的迴響。
我愣在原地,竟然有好幾秒忘記了該如何回答。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速度,“撲通、撲通” 地,響得我自己都能聽見。臉頰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,我甚至能感覺到熱度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頰。
“沒、沒有。” 我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,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自然,“彈得很好聽。”
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,把吉他往懷裡又抱了抱,動作顯得有些乖巧:“我叫陳嶼,一年級的。等下要上臺表演,有點緊張,所以在這裡先練練手。”
“陳嶼……” 我在心裡默默地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,筆畫簡單,卻像是有什麼東西,隨著這兩個字的發音,一起輕輕落在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,“我叫蘇晚。”
“蘇晚學姐。” 他又喊了一遍,笑容更深了,“那我不打擾你準備了,我小聲點。”
他說完,便重新低下頭,手指再次輕搭上琴絃。這一次,他更加小心,旋律也變得更加輕柔。
我站在那裡,又看了他一會兒,才慢慢轉身離開。可不知道為什麼,剛才還覺得枯燥乏味的等待,突然就變得不一樣了。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,暖暖的,又甜甜的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。
從那天起,“陳嶼” 這兩個字,就成了我世界裡的一道秘密光源。
我開始明白,為什麼人們會說 “喜歡一個人,始於顏值,陷於才華,忠於人品”。
吸引我的,絕不僅僅是那個逆光而來的側影,也不僅僅是那副好聽的嗓音。更多的,是他身上那種特質。他不像其他同齡的男生那樣喧鬧、張揚,他有自己的世界,安靜、專注、內心豐盈。他對音樂的那份熱愛是純粹的,不帶有任何功利性,只是因為喜歡,所以投入。
那種乾淨的執著,在這個浮躁的年紀裡,顯得格外珍貴。
我喜歡看他思考時微微蹙起的眉頭,喜歡看他彈奏時手指靈活跳躍的樣子,更喜歡看他笑起來時,那兩顆虎牙帶來的陽光氣息。他就像一顆埋在沙礫裡的小太陽,外表看起來清冷安靜,內裡卻溫暖又明亮,源源不斷地散發著光和熱。
而我,像是一隻本能地追逐著光的飛蛾,心甘情願地被這束光吸引,從此開始了一場漫長又無聲的追逐。
我知道,我們之間隔著兩級的階梯,隔著 “學姐” 與 “學弟” 的身份鴻溝。我應該保持距離,應該表現得成熟而得體。
可感情這回事,從來都不是理智能夠控制的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宿舍,拿出了那本嶄新的、深藍色封皮的日記本。在柔和的檯燈下,我鄭重地翻開第一頁,筆尖劃過紙張,留下了清晰的字跡。
9 月 1 日 晴遇見了一個人。他在陰影裡彈琴,光卻恰好落在他身上。只是一眼,我好像就知道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陳嶼,很高興認識你。只是可惜,我只能是你的學姐。
寫完最後一個字,我放下筆,輕輕撫摸著光滑的紙頁。
我還不知道,這本日記將會被寫得多麼厚重,也不知道這份剛剛萌芽的喜歡,未來會帶著多少甜蜜,又藏著多少苦澀。
我只知道,從那個九月的午後開始,我的青春,已經和這個叫陳嶼的少年,緊緊地聯繫在了一起。
這場一個人的兵荒馬亂,正式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