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第一章<銦城鬼說>

銦城裡流傳著一個鬼說。

每到午夜時分，會有一位身著白衣的女子在水邊遊蕩。當她出現時，伴隨陣陣陰風，頭戴的白色冪蘺搖曳，露出的下半張臉上有著令人心神蕩漾的笑容，曼妙的身姿引人聯想翩翩，聲音甜美地使人如癡如醉。

人們稱她為魅葬鬼。

沒人確切知道她為何遊蕩，許多說法市井流傳。有人說，魅葬鬼是被負了心的女子死後化成，有的人說她本就是妖物，靠吸取陽氣而活。

但不管多有名，凡見過她的人，無一不是醒來發現自己橫躺於地，記憶破碎，根本說不清自己是做夢還是真活見了鬼。

不管是遇到了，還是沒遇到，人人都覺得此事不吉利。

為此，銦城在公會委託任務，請有能修士驅除這惹得人心惶惶的妖物。

就在某日夜黑風高的晚上，一位白衣修士應邀而至。他腰間上百玉葭花牌隨步搖晃。此時已不見亥時夜市燈火通明，子時人們早已入寢。街道上空蕩無人，安靜地連枯葉落地都能聽見，船桅在水面上搖晃發出嘎嘎聲響。

「師叔，你說那個魅葬鬼會不會是假的？這麼冷的天氣，我們連鬼影子都沒有看到。」一位少年抱著手臂打著哆嗦，牙齒發顫。他不懂眼前的男子貴為他們的清寧苑苑主，為何事必躬親，偏來河邊吹冷風。

被少年喊做師叔的男子不做回應，只是靜靜地凝望著河面。他紺青色的眼瞳幽深，像是黑夜融在湖水讓人看不見底。

良久莫然羽才回應道:「稍安勿躁。」他將手抵在唇前，提醒躲在牆角的少年禁聲，好讓自己能專心地看清濃重夜霧中的路。儘管氣息微弱，但莫然羽能感覺到霧色中有什麼。

果真不久，霧中出現了兩個人。

前者冪蘺遮住了面容，袍服雪白，月色銀線落在身上，一塵不染如若仙子下凡。後者則是身形臃腫的男人，面上脹紅，走起路來搖搖晃晃。

看見目標似已到來，少年提起劍，蓄勢待發。

「師叔，他們走進了破廟裡，我去嗎？」

莫然羽攔下了少年，自己尾隨著進入這間殘破不堪的廟宇。

廟宇外頭雜草叢生，內裡也剩斷垣殘壁，殘留的窗紙隨風拍打，頂上瓦片早都碎落，擋不住一點夜中寒風。然一片廢墟中卻有一個嶄新的蠟燭，在風中殘曳，幽幽光線下染上來者一身燭光昏黃。

方觀察完四周，莫然羽脖子上便一陣冷意。

對方站在身後，聽不出是男是女，冷聲問:「你為何在這？」

莫然羽一臉平靜並不害怕。他故意放任事態如此，就是求能一氣呵成，反擒這位傳說中的「魅葬鬼」。

「魅葬鬼」還不及反應，便被莫然羽反擒，疼地「唔」了一聲。銀光入戶，冪蘺下的臉若隱若現，不難看出「魅葬鬼」的臉龐清秀，一抬眼，便是一雙桃花眼炯炯。

「放開我。」冪蘺下的美人瞪著眼，方看清眼前男子，一身傲氣頓時消散。

莫然羽睫毛微微垂下，月色照下卻是瞳中似有光。他一臉平靜，一點不客氣逕直撩開眼前人的冪蘺，將那張臉攤在月色之下。見到「魅葬鬼」的臉，莫然羽指尖微微一顫。

「你真是⋯⋯魅葬鬼？」莫然羽語氣似不信，或不願相信。他一把拉近魅葬鬼，魅葬鬼踉蹌向前幾乎要撞在他身上。

慌亂下抓住差點落下的冪蘺，魅葬鬼也在極近的距離，須臾之間重新看清男子容貌，頓時往事湧現。

魅葬鬼不想承認，眼前男子儘管已不是記憶中十六歲時的模樣，但五官輪廓他永遠忘不了。

這個人，是他的師弟。

應該說是他「曾經」的師弟—莫然羽。

當年他被趕出清寧門。現在他們不再以師兄弟互稱。

眼下這副姿態，也許莫然羽會更加瞧不起他。

思及此，魅葬鬼下意識抿起嘴，像刺蝟般抽身退開，將手護在胸前，冷聲裝傻:「聽聞魅葬鬼絕美異常，這位修士怕是搞錯了。」冪蘺白紗下，他眼神緊盯著莫然羽，在兩人之間豎立高牆。

面對眼前人的警戒，莫然羽沉默不語。那一陳不變的表情讓人無法猜透，魅葬鬼故作堅強，實則恐懼害怕得想立刻就逃。

但他這個前師弟自小天賦異稟，恐怕只要唸個法訣，下秒他便人讓人躺在地上動彈不得。其次，若外頭還有同夥，逃也沒用。

魅葬鬼腦中還在一團亂，莫然羽卻挪步向他。

莫然羽向前一步，魅葬鬼便退後一步，直到猛地撞在牆上，魅葬鬼才發現自己已經退無可退。

「葉師兄。」莫然羽淡淡幾字將魅葬鬼的數道防線無視，又緩緩附和道，「你的確是⋯⋯絕美異常。」

「什麼？」聽到後半句話，魅葬鬼差點被噎死。心想只要莫然羽伸手，自己就會被困在他的雙臂之間。狗急跳牆，人急懸梁，魅葬鬼心急之下，瘋狗似地抓他的手要咬。

莫然羽怎麼也沒有料想到，下意識也伸手去擋。小臂上被狠狠地咬了一口，疼地瞇起半邊眼睛。方將手奪回來查看完傷勢，「葉師兄」早已趁亂翻牆逃了。

看著自己被咬紅的手臂，莫然羽嘆了口氣，透著幾分無奈。